“滋——”
刺耳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在狭窄的废料手术室里炸响。生锈的锯齿飞速旋转,卷起一股带着浓烈铁锈与陈年腐肉气味的热风,死死贴着陆长庚毫无知觉的右臂压了下去。
半寸。
只差最后半寸,那条肥硕的胳膊就会被粗暴地截断。
暗红色的短路火花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。
李长生站在距离手术台不到十步的废弃排气管道死角里。他的左半边身子完全隐没在阴影中,左臂断骨处缠绕的战神煞气像冰冷的钢丝,死死勒住错位的骨茬,不让他发出一丁点生理性的颤抖。
他那只充血的独眼,冷漠地注视着手术台前的女人。
在戚南霜看来,这间手术室周围布满了废旧磁圈。这些粗劣的工业废料在电压不稳时产生的无规则频闪,能在物理层面上搅碎任何高阶修士的神识探测,形成一个安全的电磁盲区。
但此刻,在李长生眼底高速流动的乱码视野中,这个所谓的盲区,就像是一个漏风的破竹筐。
那些杂乱无章的短路微波,被窃天体的算力强行解构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,戚南霜右肩那条粗糙机械臂的底层传动法则,正化作一条条扭曲的红线,随着电锯的下压而猛烈绷紧。
“不救吗……”
跟在李长生身后的莫听雨,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,死死缩在冰冷的青铜管壁边缘。他断掉一指的右手正往下滴着黏稠的血,浑浊的眼珠盯着那把即将切开肥肉的电锯。
他认识那个黑医。在天路外围,落到戚南霜的废料手术台上,连骨髓里的油水都会被榨干。
莫听雨想跑,可李长生没动,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加重。他只看到这个背着黑棺的苍白青年,像是一个冷血的旁观者,静静地欣赏着同伴即将被肢解的画面,没有任何要出手救人的慌乱。
“皮囊真是不错。”戚南霜的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,多焦距晶体镜在昏暗中反射着幽蓝的短路弧光。
她手臂肌肉猛地一绷,压下了最后半寸的物理操作杆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李长生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,缓慢地抬起。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,顺着那条红色的机械传动法则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咔。”
一个微小的物理断裂声,在轰鸣的电锯声中几乎不可闻。
一截残缺的逻辑死锁代码,顺着空气中闪烁的短路火花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电磁盲区,精准地砸进了戚南霜机械主手臂的传动齿轮底层法则中。
原本疯狂旋转的电锯,就像是被人迎头砸进了一根几尺长的钢钉。
“砰!”
机械齿轮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啸。
生锈的锯齿在距离陆长庚手臂皮肤不到一毫厘的位置,猛地卡死。剧烈的摩擦让锯条瞬间变得通红,一股刺鼻的焦糊黑烟混合着沸腾的机油,从机械臂的关节处喷涌而出。
戚南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再次用力拉扯物理操作杆,可那条平时如臂使指的机械臂,此刻就像是一块焊死的冷铁,彻底剥夺了所有的物理动力反馈。
怎么回事?废料短路了?
戚南霜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多焦距晶体镜疯狂闪烁,终于在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排气管死角里,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。
那是一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充血独眼。
那绝不是肥羊猎物的眼神。那是屠夫在审视砧板上的碎肉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戚南霜的尾椎骨直冲脑门。她意识到,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反侦察盲区,在这个悄无声息摸到近前的人眼里,根本不存在。
落入陷阱的哪里是肥羊,这分明是个能无视电磁干扰、徒手掐断物理传动的怪物。
戚南霜能在天路外围活到现在,靠的绝不是跪地求饶。
在机械臂卡死的零点一秒内,她甚至没有去拔腰间的备用匕首,而是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。她没有后退半步,反而身体前倾,下颌的肌肉猛地绷紧,眼中闪过一丝绝命的凶光。
她的后槽牙里,藏着一枚高维微缩毒针。只要用力咬碎,高压囊里压缩的高维神经毒素就会瞬间雾化。在这个狭小的地下空间里,别说是高阶修士,就算是头体型庞大的异化种,也会在三息内彻底瘫痪。
她要拉着这个怪物一起死。
可她的牙关还没来得及合拢。
“在深渊里拆解活人,你的手法,太粗糙了。”
一个沙哑、毫无起伏的评估口吻,突兀地在手术室里响起。这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切断了戚南霜所有的神经末梢。
李长生从阴影中迈出一步。
他看着戚南霜脸颊肌肉那微小的抽动,指尖再次在虚空中轻轻弹落。
乱码如跗骨之蛆。
戚南霜只觉得脸颊一酸。
紧接着,彻骨的恐惧将她彻底淹没。她发现,自己的双颚就像是被凭空抽去了骨头,面部肌肉彻底瘫软,不受控制地松垮下来。
那枚致命的高维微缩毒针就卡在上下牙齿之间,她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将其咬碎,可她却连一丁点咬合的力气都榨不出来。
逻辑封死。面部物理动力法则,绝对剥夺。
李长生的皮靴踩在满是黏稠油污的地砖上,发出令人心寒的声响。他用那种看废料的眼神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黑医,用事实击碎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。
戚南霜双膝一软,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向后瘫倒。
“砰啷——”
戚南霜倒下的身躯,重重地砸在身后那台堆满废弃零件的控制台上。
她那条卡死的金属右臂,死死压在了一个生锈的红色拉杆上。
“滋啦!”
凄厉的防空警报声,撕裂了弃仙营地下长久以来的死寂。
刺耳的蜂鸣在错乱的金属管道间来回激荡,那些原本昏暗的短路灯泡,在警报高电压的刺激下,爆发出令人目眩的猩红光芒。
莫听雨猛地捂住耳朵,整个人贴死在墙壁上,声音发着颤:“全营警报!完了……那群疯子全被惊动了!”
李长生没有看瘫在地上的戚南霜。
他微微偏过头,独眼看向手术室外那片错综复杂的黑暗废墟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沉闷却密集如雨点的脚步声,正从四面八方的高低管道、废料山背后疯狂涌来。地面的青铜金属板在剧烈震颤,空气里原本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,被一股刺鼻的恶臭所掩盖。
那是长期缺乏纯净资源,肉体被变异天罚强行同化、腐烂后散发的异化气息。
阴暗的废弃通道尽头,亮起了一双双浑浊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没有天庭修士那整齐划一的军阵,只有几十个身躯畸形、肢体被粗劣机械和骨刺强行缝合的原住民。一条条生锈的机械腿死死钉在他们坏死的皮肉里。他们手里提着生锈的电缆、断裂的齿轮齿条,像是一群在绝境中被逼疯的饿狼,死死堵住了手术室唯一的外出通道。
长年累月的迫害与对天庭刻骨的仇恨,让他们根本不需要交流。只要警报拉响,这群徘徊在理智边缘的废人,唯一的本能就是玉石俱焚。
“杀了他们……”
喉咙深处滚出含糊不清的狂暴嘶吼,最前面七八个畸形废人踩着沉重的步伐,挥舞着手里的生锈金属管,如同发疯的野兽般朝着李长生扑了上来。
李长生依然没有退。
他甚至没有拔出任何防身的法器,左手只是静静地按住胸前的骨灰吊坠。体内因为推演而近乎枯竭的算力没有再次动用。
因为他感觉到,背后那具一直死寂的黑棺,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。
感受到周围这股因常年迫害而积攒起来的庞大异化怨气,一直护持着李长生心脉的红绫,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冰冷的愠怒。
这种低劣的、扭曲的恶意,在曾经的上古女战神面前,形同挑衅。
不需要法术光影,不需要灵气爆发。
黑棺那被神魂封泥堵死的细微缝隙间,极其缓慢地溢出了一丝战神煞气。
“轰!”
没有声音,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却在瞬间骤降到了冰点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废人,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密度液压铁墙。
高阶威压形成的纯物理屏障,硬生生地砸在了他们狂奔的躯体上。
“咔嚓!”
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脆响,最前面那名手持铁管的废人,膝盖猛地反向弯折。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重压强行按在了地上,生锈的铁管脱手飞出,在墙壁上砸出刺眼的火星。
紧接着,后续如潮水般涌来的暴动废人,就像是撞入了无形的深海泥沼。他们狂暴的冲锋动作被粗暴地降速、镇压,身体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战栗,只能在距离李长生三步之外的地方,发出不甘的低吼。
然而,外围的警报声还在狂响。
更多的畸形废影从黑暗的废土深处不断爬出。凄厉警报回荡在废墟上方,数十名满眼血丝的暴动废人如潮水般涌入,将这间闪烁着短路火花的废料手术室,死死包围。
